化工厂的地下排污管道施工在退休教师王君平家门前停顿。首席记者 韩福东 摄
山东东明蔓延的甲状腺病恐慌产生请愿者,但他们的控诉文本在网上扭曲,东明被刻画成“癌症县”,事实在网络围观者那里日渐失真
在有关“东明甲状腺疫情”在网上传播之际,6月19日,山东省联合调查组,奔赴东明。据了解,调查报告23日已经出炉,递交山东省政府,但直待29日才通过媒体发布部分内容。报告称,2008年全县甲状腺良性肿瘤和甲状腺癌23例,患病率为15.61/10万,与网民反映的80%患病率情况不符。
而在此前,有关甲状腺疾病和请愿事件的林林总总,已经在互联网上延烧,患甲状腺肿瘤的比例也从60%上升到80%,东明被刻画成一个在两三年内成就的“癌症县”。
“东明事件”在网络的延烧,吸引了眼球,但也让事实在不明就里的网络围观者那里日渐失真。在瓮安事件、“郓城35警察举报县委书记”及“临沂市八星级政府大楼”的网帖中,都有虚构的事实得到无远弗届的传播。“东明事件”并非孤立,但却更具标本意义。
甲状腺病恐慌东明县医院内部体检的偶然发现,使越来越多的单位加入到甲状腺的检查运动中,为恐慌和纷争埋下伏笔
退休教师刘忠信是在今年4月底,生平第一次做了甲状腺部位的B超。东明县实验中学今年的例行体检中,首次把甲状腺列入检查项目。在当地一家小医院,他和很多同事被查出患有甲状腺疾病。
结果符合大家的预期。因为一年前,实验中学对在职教师进行的体检中,患甲状腺疾病者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这也是退休教师今年体检中特别列上这一项的原因。在东明,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单位加入到对甲状腺的检查运动中来,结果常常加重大家的恐慌。
对甲状腺体检的热衷,开始于2007年。在此之前,东明县所在的菏泽市各区县都未将甲状腺列入查体内容。东明县医院副院长陆明起说,那一年,他们医院内部例行查体,有的职工额外查了很多项目,有的找相关医生拍了甲状腺的片子……因为有些人查出有甲状腺结节,大家回头就都去查,结果670名职工,有60人查出患有甲状腺疾病(患病率约9%),还有四个人最后被确诊为甲状腺癌。
2008年,在县委、县政府的重视下,甲状腺检查被列为干部职工健康查体的常规检查项目。这为医院增长了财源,但也为接下来的恐慌与纷争埋下了伏笔。
县医院为19个单位5099人查体,结果有734人患有甲状腺疾病,占总人数的14.39%。同年,县疾控中心还进行了甲状腺疾病专题调查,对20余个单位3680人核查的结果,与县医院的结果相当,患病率14.2%。
东明县第一初中退休教师王君平45岁的长子,也是这一年在县中医院被查出有甲状腺疾病。王君平开始担心他的其他子女,接下来全家另外11个成人的检查中,又发现5个病例。
处于病休中的县交警大队原队长王国强,面临的问题似乎更为严重。他说,自己兄妹六人,加上各自的配偶,都被查出患有甲状腺疾病。
不过,在今年5月份之前,似乎没有人将甲状腺疾病和环己酮的污染联系在一起,包括后来成为事件核心人物的73岁的王君平。
王君平说他自己问过医生病因,医生回答说,说不清楚,很复杂,“我那时没有考虑到污染、遗传或饮食习惯这些因素和疾病的关系。因为不是恶性肿瘤,所以也比较放松。”
地下管道施工导致的拆迁利害、对污染的恐慌和家族中甲状腺疾病的增多,让王君平等人领导了一次请愿事件。他们带有夸大的控诉文本在网上再度被放大,并快速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扭曲,形成一个网络言路传播异化的典型性标本。
排污管遇阻
环己酮的可能污染,很快和当地正蔓延的甲状腺病恐慌联系在一起,退休干部决定请愿
今年5月份,王君平家门口的工业路上,柏油路已经被挖开,直径1.4米的水泥管被埋入地下,当地生产环己酮的洪业化工厂经过处理的废水日后将从这管道里流过,与城区原有的排污管网会合后,进入县污水处理厂。
以剧毒物苯做原料的环己酮的可能污染,很快和当地正蔓延的甲状腺病恐慌联系在一起。
东明县基于环保要求,化工厂按相应标准排放的污水,还必须经由地下管道流经县污水处理厂再做二级处理。地下管道的施工,要先后经过城关镇温寨、北关、王寨、穆句村等村落。施工最初比较顺利,但在北关开始遭遇村民阻挡。
东明县建设局副局长张中文说,施工牵涉到路边村民围墙和地面覆盖物的清障补偿问题,村民阻挡施工有多要补偿款的诉求,但也确有出于对污染的担心。
王君平所在的穆句村,让施工队遇到更大的阻力。县交警大队原队长王国强说,一天晚上,他走到王君平家南侧的一个路口,工作人员正在路边围墙上写红色的“拆”字,恰好王君平也开着自家的小轿车经过那里,“王君平下车质问,为啥要拆?他们回答为了修地下管道。王君平很气愤地说,先打官司,你们再修。”
王君平家的围墙上彼时也被写上了“拆”字。本报记者在现场看到,围墙一侧写着“往东1.3米拆”,往东1.3米差不多就要到了王家二层高的住宅楼,围墙中间开出的杂货店亦将被拆除。
但王君平寻求民众支持的理由,是反对污染。王君平说,他和身边的群众———很多是退休的干部———开始议论,担心化工污水会从水管渗透出来,污染地下水。“大家都有意见了,因为这个管道的路线将经过三个高中,三个初中,8个小学,三个医院,还有居民区。为什么一定要从城区过呢?”建设局副局长张中文则表示,地下管道沿途周边应只有一个中学、一个小学和一家医院,王的说法应是延及管道数百米外。
对污染的担心取得了共鸣。“越传越多,到5月底,我开始把甲状腺病和环己酮污染结合起来,怀疑病情的扩散与此有关。”王君平说,这一年,他家又有去年尚未查出问题的3个成人,被检出甲状腺病。他的四邻虽大多没有经过甲状腺检查,但也认同污染有害的道理。他们大都同意阻挡污水管道的施工。
在最终定稿的请愿书上,有如下字样:“据主检医生说患甲状腺肿瘤的人数有百分之六十以上……全县人民都怀疑这种病与环己酮厂的污染有关。”
据记者观察,反对的核心人物,大多家中有较严重的甲状腺疾病,包括县交警大队原队长王国强,也包括退休的供电局局长李来田——— 他的一个家属据说甲状腺肿瘤已经癌变。据王君平介绍,穆句村虽然也有干部出面协调,但因这里住有很多退休干部,他们坚决不同意,遂使施工停顿了较长时间。十几天后,王君平等人决定去找主管城建、环保的副县长钟明伟。
与县领导对话
副县长表态查找甲状腺疾病原因,但施工不能耽误。请愿者认为达到目的,但请愿书被发到网上
与钟副县长的最初交涉时间,是在6月10日左右。此时,签名运动正在展开,但请愿书的内容尚未起草。王君平和另外4人,来到了钟的办公室。王君平回忆,钟副县长即将出门开会,所以他们的会谈只有20多分钟。
在王君平的转述中,钟副县长回应说,化工污水只要经过处理达标就可以经过城区地下管道,施工队会按要求把管道密封好,不会渗透。甲状腺病不是污染引起的,可能和本地是高碘地区,此前又多年吃碘盐有关,但他同意去调查病源。
会谈的气氛比较好,没有争论,在钟副县长离开办公室后,他们还边走边聊了一段路。“我让他们这些父母官了解情况,把病因查下。”王君平说,但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有些灰心,觉得找钟副县长也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天,他们去了县人大,人大主任不在。他们接着去了县环保局,环保局的纪检书记李雪生给他们看了环己酮厂废水每月三次环检均达标的文件。王君平说,每月三次检查时达标,不检查时呢?白天达标,晚上会不会为了省钱而未经处理就排放?李雪生说,控制得很严,有专门的监控录像,每小时自动向省市县环保局传送一次污水的相关数值。
在县卫生局,获得的答复同样让他们不满意:说这个是多发病,很普遍,和环境、遗传、饮食习惯等都有关系,也说不清楚具体原因。
在几个人的讨论之后,王君平开始执笔起草一份请愿书。在这个过程中,他与一些退休干部不断商议修改,把一些过激的语词去掉。打印出初稿后,又把一些传闻和不准确的举例删掉。请愿书的核心诉求有两个:“一、有关领导派人查明我县上万人突发性患甲状腺肿瘤的原因,并迅速控制病情的恶化。二、请有关领导禁止环己酮厂的污水流入城区。”
6月16日,带着这份请愿书和1441个签名,王君平等人又找到了钟副县长。钟副县长把环保局、建设局和疾控中心的相关领导都叫来,座谈了一个上午。“谈甲状腺病并不多,主要是谈地下管网。”与会的环保局李雪生回忆。
王君平是代表中发言最积极者,“气氛很活跃,说着笑着辩着,把群众的意见都说了,平时不该说的一些没有证据的话也都说了。”
得到的答复比以前更为具体:甲状腺疾病的多发与环己酮厂无关。钟副县长还表态让环保局严查工业废水是否达标,如果不达标就追究环保局责任,地下管道漏水则追究建设局责任。
王君平提议,是否可以将地下管道改道,绕开城区。钟副县长回答:这样不行,上级批准了要和城区原来的污水管网结合后,再流入污水处理厂。
钟副县长第二天特地把王君平叫到办公室。王君平转述,钟副县长传达了几点意见:城区排污管道必须6月底完成,7月雨大就不好修了;甲状腺病因由卫生局负责查找,查出之前不让污水经过城区;病因如查出确和环己酮厂有关,不仅不让污水流过,还要查这个厂,不能因一个厂子的存在而危害全县人民,但如果病因和环己酮无关,那么只要污水达标就可以从城区过。
王君平答复说:群众还是不想让污水管道从城区过,但既然领导重视了,目的就达到,我回去和群众说,管道该施工就施工。
但请愿书的未定稿,就在当天晚上被传到网上,事件开始向另一个方向演化。





























